不能计划的伟大与充满想象的明天

吴岩 2023-12-05 13:42 评论(0)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来宾,各位同学,大家早晨好!

     
很高兴有机会到蓬莱科幻学院跟大家见面。我们这群人——我们这些科幻爱好者——能有机会见到同学们特别高兴。我们跟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人。稍有不同的是,我们喜欢科幻的时间比大家更久。这里我可能最年长。从七十年代初开始到现在,我跟科幻结缘有近五十年。很多同学觉得,五十年的时间只喜欢一个事情,有点不可思议。但我们这些人确实都是这样。我们太喜欢科幻这种创意文类了,为此花上一辈子也在所不惜。
     
可能有同学会问,为什么是这样?科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文类,让你们这些人乐此不疲,浪费一生?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意思,能否拿出一些证据,让我们也喜欢它?这种文类在当前到底是怎样的?
     
我只能简单地说说我的看法。在座的其他作家一会也会谈出他们的看法。我们的看法合在一起能提供你问题的答案。
     
首先我要说,我们喜欢科幻的原因,是这种文类能创造出变化的世界。变化是科幻文学的核心。我认识的一位加拿大作家罗伯特·索耶,他来中国的时候就说,在座的这一代有福了。随着近期生物科学的发展,人类可能会彻底破解生命的奥秘,你们可能将会是第一批能生活在多个世纪、甚至能永生的人!而这种故事,只有通过科幻才能展现出来。

科幻故事在创造变化的同时,也在创造新奇的世界。而人类恰好是在不断探索新奇的世界的旅程中才发展壮大起来的。2015年,OpenAI的首席科学家肯尼斯·斯坦利和乔尔·雷曼出版了一本书,名字叫《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在这本书中,他们讲述了按照目标寻找未来的方法是如何的可笑。你如果生活在五万年前,不可能设计一个目标说我要造电子计算机。因为计算机起源于真空管。所以,要造计算机,先要有个目标是造出真空管。但造真空管的人,根本没想到这个东西会成为计算机的零件。飞机的发明也是一样。莱特兄弟是造自行车的。他们根本没想到,最终是被当成飞机设计师名垂青史的。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每一个事物,至少从长期来看都不是目标驱动的产物。只有对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无限制地去探索,才能东摸西撞地发展起有真正价值的未来。而科幻作品,恰恰就是鼓励人热衷新奇世界、喜欢新奇世界的文类。
    
科幻故事还会更深入地服务社会的发展。在今天,建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呼声高涨,看重科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流浪地球》大家也看过了。其中的许多内容,都投射出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影子。
     
科幻还给个人带去抚慰。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当代社会的疲倦者,都需要被抚慰。而奔赴未来或过去的旅行,会给我们的心灵许多照料。我小时候每当在学校中受挫,就会暂时躲进科幻作品中寻求安抚。科幻作品会让我重新振作,会给我重新建立起返回群体或面对生活的信心。
     
最后,科幻给我们生产许多不同的愿景。我并不是说这些愿景预言着真正的未来。未来是无法预言的。所有预言成真都是偶然的。但我也常常跟同学们说,如果你喜欢科幻,看过其中的100种未来,就不会惧怕明天出现的第101种未来!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拥抱科幻,用那么大的热情想要跟科幻做朋友的原因。
     
中国的科幻正奔跑在高速铁路上。2022年中国科幻的年产值为877.5亿元,连续七年持续增长。许多过去不从事科幻的人,现在也开始创作科幻。这些人包括中国科学院或者工程院的院士、大学教授、博士生、硕士生、本科生、中小学生、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的老百姓,还有多年从事纯文学写作的作家,甚至还有打工仔。科幻在他们那里是这么具有吸引力,似乎你只要抓住它,就抓住了时代,就能奔向远方。
     
但在上述这些积极投入科幻写作的人当中,我最看重的,还是那些希望把一生都献给科幻的人。你们今天看到的,恰好是这样作家中的两代。其中第一代是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新生代。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整个十年里,新生代异军突起,成为了中国科幻的全新力量。他们的故事在今天还没有被人们广泛关注到。我今天想重点谈谈他们。
     
想要把握新生代的特点,大家至少应该记住如下的几点。
     
首先,新生代是灾难环境中的早产儿。由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对科幻不公正待遇,加上高考指挥棒的作用,中国科幻文学的创作事业在那个时期一度终止。老作家纷纷离开了创作队伍。面对一片荒芜的科幻文学领地,急等新作家的登场。新生代应运而生。这些人中的多数,都还只是大学本科学生或刚刚毕业,但历史的责任落到了他们的身上。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他们成功地迈出了通向文学的第一步。在责任的感召下,他们带着仅有的一点点对科幻的体验和理解走上了创作第一线。此时的他们,已经具有了敏锐的思维能力和阅读积累,这两个素质让他们投入文坛后很快适应了环境。于是,大量超越常规边界的作品被一一创作出来。

韩松撰写的《宇宙墓碑》《逃出忧山》把科幻跟情感、信仰结合在一起。杨鹏尝试让童话跟科幻相互衔接。星河和杨平在《决斗在网络》《MUD黑客事件》等作品中创造了中国最早的赛博朋克文学形式。王晋康,虽然年龄上可能远远大于其他人,但作品的冲劲上绝不会比其他人逊色。他的小说《亚当回归》《生死平衡》《生命之歌》展现出成熟和冷峻。凌晨和赵海虹以独特的女性视角进入科幻领地,创作了《信使》和《伊娥卡斯达》。

苏学军和潘海天,两个能用美妙的中国文字描述出充满想象的过去的作家,写出了《远古的星辰》和《偃师传说》。两部作品让人们看到华美时空中雷电交错之下的历史风貌。新生代中不但有作家,还有理论家。电子骑士就是他们的代表。他最初加入到新生代群体的时候,还是个高中学生,但却对科幻史口若悬河,他对作品的批判入木三分,充满洞见。新生代还有画家,金霖辉和喻京川就是其中的两位。他们的画作在那个年代超越了现实主义,深入到星球和大自然的内部,凸显出独特的追求。除了这些今天到场的作家,新生代的名单还可以写得很长很长:韩建国、柳文扬、何夕、刘维佳、裴晓庆、江渐离……直到大家都熟知的刘慈欣。
     
1991年,我在北师大开设了科幻评论与研究的课程,这个课使我有机会看到新生代在中国的崛起、壮大、并最终走向世界的全过程。我特别怀念跟新生代作家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看着他们从青涩走向成熟,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前进。
     
我必须说,这个新生代群体跟过去的作家是不同的。他们是敢于大声讲出自己想法,并希望用独特的文学理念标识自己,改造科幻文学的全新一代。杨鹏和星河应该是最早一批站出来,喊出新生代这个名字的人,他们希望召唤起一场文学运动,并让这场运动为他们的努力跟以往作家的努力划出界限。电子骑士在当时还就此撰写过评论。为了新生代的努力,星河主编了《中国科幻新生代作品集》。在这个作品集中,你大致可以看此后中国科幻发展的未来轨迹。
     
我认为,科幻的今天,与三十年前的新生代运动是不可分割的。那一代作家之间在创作上相互启发,围绕科幻这种形式的相互切磋甚至争吵,为后来的中国科幻样貌的定型提供了基础。而他们在相互对抗中的相互扶持,撰写了中国科幻史上的重要篇章。
     
在创作上的你追我赶之后,更多的新人加入了科幻创作队伍。这就是今天到场的另一代人。这其中有好几位,现在都已经从独立作家的状态变成了张凡院长所创建的四所科幻学院的教师。两代作家共同努力,终于完成了中国科幻的炸裂式发展,不但让全社会接纳了科幻文类,还让这种中国本土的创新走向了世界。
     
今天到场的燕垒生,就是奇幻、科幻双栖作家之一。他的小说《瘟疫》,在不久之前的疫情期间,广受读者的认可。新一轮的繁荣也跟这些奇幻作家的努力无法分开。
     
我们正在享受新一轮的科幻红利,但未来任重道远。去年,中国科幻产业总产值877.5亿这个数字大吗?看起来挺大。但如果你知道今年中国动漫产值可能超过3000亿,而华为一家企业去年的产值就达到了6423亿的话,你会知道我们还差得远,前面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任我们驰骋。
     
在当前,科幻正从简单的小说走向影视、戏剧、文旅、游戏等多种类型的一个巨大综合性产业。“星球奖”把科技创新也纳入其间。此外,像马斯克或者任正非的华为,在我心中也是科幻产业。这些产业注重未来,具有颠覆性创新,因为具有充分的未来定义权。中国的科幻产业要在定义未来的领地上拓展自己的影响力。
     
科技和社会发展还要求科幻做更多的事情。如果教育的含义是从人才方面制造未来的便利,那么科幻通向这种便利。还有,我们已经处在科技可能引发多种问题的高危时代,这个时代需要新的神话或者新的寓言。科幻能替我们创造这种神话或寓言。
     
最后我想祝贺泰山科技学院下属蓬莱科幻学院的创建。泰山是中国文化的圣地,也是科幻作品中的标志性场景。1905年,吴趼人的小说《新石头记》的后半部分,就发生在这里。此外,用蓬莱这个词汇标识科幻学院,也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绝妙想法。期待大家能在这里绽放出更多的想象的花朵,让人类想象的车轮永不停息!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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